串流平台的自我審查政策會成為新趨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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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演藝圈經常有女明星被要求「陪睡」的事件傳出,從好萊塢、中國或其它國家的坊間傳言乃至網路上的爆料皆繪聲繪影。2017 年 10 月美國好萊塢製作人哈維.溫斯坦性騷擾事件被明確揭開後,一時間媒體大幅關注報導外,網路社群上也開始輿論紛紛。許多女性受害者紛紛跳出指控,藉由社交媒體上廣泛傳遞的一個主題標籤「#MeToo」互相串連,數日之後,以「#MeToo Movement」為名的網路社群運動儼然順勢成形,如烽火四起般在世界各國掀起,公開譴責性侵犯與性騷擾行為,並鼓勵過去的受害倖存者勇敢站出糾舉加害者的無恥行為。

接著 11 月,影星凱文史貝西(Kevin Spacey)被一位 14 歲男孩指控一樁發生在他身上的性騷擾醜聞案開始更掀起一股糾舉風潮。一方面一些加害者透過標籤「HowIWillChange」來承認他們過去曾有過對女性的性騷擾行為;另一方面原本在影視圈、音樂圈就很常見的騷擾或吃豆腐行為,也因過去那些掌有聘僱錄用大權的男性的種種壓制,如今都再也無法遮掩。就這樣,從好萊塢一路延燒到音樂界、科學界、學術界,乃至於工商政界等各個領域,都對性騷擾與性侵展開廣泛的討論。

影帝凱文史貝西涉入性犯罪後遭到演藝圈全面封殺,一度造成主演的知名劇集《紙牌屋》最後一季難產。(圖片來源:Wikipedia

以美國音樂圈來說,Veruca SaltCrystal Castles等樂團陸續傳出有性騷擾的情事發生。然而透過網路耳語的方式形成輿論壓力、進而訴諸道德的方式,一旦證據確鑿,該案件就必然立刻進入司法介入調查的程序。這麼一來,相關當事人除了會有法律上的刑責及刑期懲罰外,在事業上亦幾乎等同立即終結。然而透過當事人或其周邊親友傳播未經證實的八卦在網路上引起討論是一回事,但最終結果可能導致另一個人的事業及名聲就此結束就非同小可了。問題是,各種耳語四傳,當運動越演越烈時,有許多人便開始擔心這樣下去是否就演變成四處糾舉的「獵巫行動」。也難怪後來法國老牌影后凱瑟琳丹妮芙在媒體公開聲明她對此風潮演變的憂心

事情來到節奏藍調歌手 R. Kelly 與嘻哈歌手 XXXTentacion 的下架事件。倘若打開 R. Kelly 過去歷次性醜聞的紀錄,可以發現打從 1994 年 8 月 31 日、27 歲的 R. Kelly 試圖與當時年僅 15 歲的女歌手 Aaliyah 結婚開始;接著 2000 年 12 月他被芝加哥太陽時報踢爆涉嫌性侵犯罪,使得芝加哥檢方展開第一次重大調查;其後 2001 年的性愛錄像帶曝光;接連又發生涉嫌與數名未成年青少女發生性關係。一切直到 2017 年 7 月再次被記者調查抓到他近 20 年前涉嫌性虐待未成年女生的故事,才大幅揭露他似乎對年輕的黑人女性暗地搞性愛崇拜的邪教,進而引起社會軒然大波。

節奏藍調歌手 R. Kelly(右)雖性醜聞不斷,但從未因此遭到判刑。照片為他與相差 13 歲的女歌手 Aaliyah,兩人於 1994 年非法結婚,當時女方僅 15 歲。(圖片來源:Ebony

同樣類似的情況發生在 XXXTentacion 身上。由於從小母親未能照顧他,使得他在幼時就淪落到街上捲入街頭暴力事件。之後他輟學開始學習創作音樂,在發表幾張迷你專輯後,逐步引起聽眾的注意。然而過去青少年時期在獄中的經驗及破碎家庭的影響,造成了他日後對前女友經常以暴力手段對待相向,甚至經常以言語威脅要動手殘殺。諷刺的是,隨著 XXXTentacion 與女友的事件糾紛越受媒體報導而廣受各方注目後,他的單曲及 MV 成績也越加升高。甚至單曲〈Sad〉在 Billboard Hot 100 榜上達到第 7 位,成為 XXXtentacion 首支前 10 名的歌曲。

不論 R. Kelly 或 XXXTentacion 都是前科累累的嫌疑犯,隨著「#MuteRKelly」的抗議反對聲浪日趨高漲,迫使串流平台如 Spotify 對他倆採取行動。2018 年 5 月 10 日,在無預警的情況下,Spotify 公司率先公布一項名為「仇恨內容和可惡行為」政策(hate content and hateful conduct policy)而將 R. Kelly 從暢銷藝人歌單中移除下架大部分的作品。當然 R. Kelly 的團隊立刻反擊,宣稱即使他面臨著一連串的性虐待指控,但從未被定罪過,也沒有任何已決案的刑事指控。況且他寫的歌詞是表達愛和慾望,但 Spotify 卻同時以標準不一的政策去宣傳其它許多被定罪的重罪犯歌手,以及一些因家暴而被捕的音樂人、或歌詞中崇尚暴力與含有明確厭女詞句的藝人。

XXXTentacion 的歌曲接著亦被下架,對此 XXXTentacion 則發表公開聲明,詢問 Spotify 是否打算移除大衛鮑伊,詹姆斯布朗,吉米佩奇,麥克傑克森,邁爾斯戴維斯和德瑞博士等高度爭議明星的音樂?

為此 Spotify 正準備正面回應之際,由一群好萊塢名人發起的「#TimesUp」運動卻透過網路進一步要求 Spotify、Apple Music、Ticketmaster 及 R. Kelly 所屬的RCA唱片公司一起加入他們的「#MuteRKelly」的消音行動。然而就在這項新政策及網路聯名運動的推動下,即使是位處在唱片工業或 Spotify 公司本身的某些高層人士,都對此表示了他們的不安。

因為就某些人士的觀點來看,縱使「#TimesUp」運動可以高舉正義大旗要求串流平台配合行動,然而這樣的下架政策卻依然是帶有某種主觀的認定和看似任意而為的準則,而他們認為 Spotify 的這項新政策顯然是種「滑坡謬誤」下的決定。因為新政策一旦持續被執行,那麼該政策將會對音樂圈社群產生難以估計的潛在影響,而 Spotify 長期在歌手、樂手、產業或唱片公司之間的經營關係也將會面臨衝擊。因為關鍵在於,誰到底擁有平台歌單播放發聲的最後決定權?更何況指控並禁止某些特定歌手的作品是危險的。所以許多法界人士依舊認為,現有的司法制度仍是判定誰是否有罪、不良行為或有刑責的最佳方式。

20 歲的嘻哈歌手 XXXTentacion 音樂極受年輕族群歡迎,同時多起爭議事件也讓他一再成為話題人物。(圖片來源:Billboard

所以儘管 Spotify 並未將 R. Kelly 和 XXXTentacion 完全從串流服務歌單中移除,然而他們歌曲曝光率顯然會減低許多。畢竟樂迷聽眾大多數是透過平台上提供的歌單來觸及到歌手及其歌曲,特別是新藝人更是需要這類的歌單提供觸及率的累積。

但在未來,這項政策是否該持續且全面的在各類型音樂執行監管?是否這樣將可能會導致許多歌詞內容不雅但卻品質優異的音樂作品連帶遭受打壓?抑或從此這變成為既定的內部審查監管的政策?這些問題亦都還在討論,但很顯然,若以對抗暴力和反對傷害女性的立場來看,這樣的爭論將會在未來的音樂產業中持續產生巨大的影響力吧。

關於作者

胡子平

胡子平(Ricardo),資深 DJ、樂評人。《另翼搖滾注目》總策畫及主要作者,翻譯作品有《剛左搖滾》、《烏茲塔克口述歷史》等書。2004、2017 年貢寮海洋音樂祭評審。吃東西不偏食,聽音樂也不挑食,是和藹可親,不務正業,專寫狗吠火車廢文的資深音樂宅男。曾在各大傳媒雜誌寫過專欄,曾開過一系列講課,包括音樂、設計及美學概論等主題。